擊劍的防禦姿勢:八個分位 艾俠

  現代擊劍中,鈍劍和銳劍的撥擋與防禦動作分成八個「分位」(position),國際上中通常用近代法語的八個序數(prime、seconde、tierce、quarte、quinte、sixte、septime、octave)表達,對應的是不同的手掌姿勢和防禦位置。它們到底是根據怎樣的概念來區分的,又為什麼會這樣排序,這類問題在擊劍教學中經常被提起,但我一直都無法答得很清楚。這篇文章是我為了解決前述問題所做的努力,並且希望能夠:1. 具體說明「分位」的概念演變是怎麼導致它的分類幾乎沒有規律的現況,2. 釐清這個分類的核心概念,和一些使用上經常伴隨的誤解。

背景

  現代擊劍中用序數命名姿勢的傳統,至少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16 世紀時,歐洲的決鬥與防身劍術大致以義大利為中心。當時有許多義大利劍術家都發表了相關著作,同時廣傳劍術,足跡遍布整個歐洲;現代已經成為擊劍文化中心的法國,在這個時期稍晚承接了義大利的劍術文化,成為一個獨立發展的分支[1][2]。相對地,16 世紀末興起的西班牙劍術 Destreza,雖然一度發展出更有系統的理論體系,但沒有在其他歐洲國家的劍術中留下同樣清晰的影響。

  值得一提的是,自 16 世紀後半,刺擊在劍術中的重要性逐漸增加,連帶影響了武器的設計。變遷在 17 世紀累積成小劍(small sword)這種新武器形態[3, p. 26],適合快速改變劍身動向、做靈活的撥擋[3, p. 27]。可以說在小劍取代刺劍(rapier)成為隨身兵器主流之後的劍術,才開始成為一種能用現代擊劍的經驗去想像的技術。

刺劍的基本姿勢在不同流派間有很大差異,而且其中有許多對小劍術以及現代擊劍來說完全沒有用處。Plate 2, by Salvator Fabris, 1606.

溯源,義大利

  儘管更早期的 Filippo Vadi 也用過數字來分類動作,一般認為流傳至今的這個命名系統是源於 16 世紀的義大利劍術家 Camillo Agrippa。Agrippa 在他的著作中描述了四種持劍方式:prima 是手掌面向外側(即拇指根朝下)、seconda 的手掌向下、terza 的手掌向內、quarta 的手掌向上,他同時闡述了這些持劍法適合在怎樣的姿勢下發揮功能[4]。這種分類方式很快被其他義大利劍術家採納和修改出不同版本[5][6],並且隨著他們的足跡在歐洲各地生根。

Agrippa 的四姿勢用法比較。By Camillo Agrippa, 1553

17 世紀,法國

  Charles Besnard,法國劍術興起時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使用一種延續自義大利的四分位命名方式,並且頻繁用它來描述攻擊動作,其中包括了一些複合動作,例如「tierce en seconde」([strike from] tierce in seconde)指的是「手掌朝下持劍,脫離和對手的交劍後轉換到 seconde 的姿勢刺擊」[7, pp. 17-18]。他並沒有在著作中單獨地解釋四種姿勢,不過綜合他的敘述,推測手腕的姿勢和位置都被用來區分,而不再是只以手掌方向作為區分的基礎。到了 17 世紀末,根據 Monsieur L'Abbat,法國劍術中有五種以手腕姿勢和位置區分的姿勢,其中 prime 是拔劍後的姿勢(Besnard 也描述過一種只適合在拔劍時使用的 prime 刺擊[8, p. 137]),第五種姿勢 quinte 則少有人使用[9, Preface]

  另一方面,大約在 Besnard 的年代,刺劍到小劍之間的過渡型已經輕量化到能夠分開但連續地做出撥擋和還擊。類似現代擊劍所使用的撥擋動作正在成形之中[8, p. 138]

Besnard 的 seconde 是一種偏低或偏外側的手部姿勢,經常與低身閃避同時使用。Plate B, by Charles Besnard, 1653

18 世紀

  在 18 世紀後半,姿勢的分類已經變得複雜且混亂。「Quarte」在英語中又被寫作「carte」(今天這兩種寫法仍然在英語中通用),而分類出的動作一部份是基於小劍的技術,另一部分則只在使用刺劍時會用到[8, pp. 161-162]。不同的劍術家有時候又使用不同的名稱。同時,這個分類體系在只有一到五(以及其他不以數字命名的動作)的情況下,忽然出現了第八個姿勢,「octave」[8, pp. 159-160]——很可能只因為當時這個位置的撥擋像是在橫著畫阿拉伯數字的 8 [10, p. 157]

  在這個時期,劍尖向上和向下的姿勢似乎還不常用數字來區分。相對地,人們會加上 high 或 low 來表達那些劍尖指向比較特殊的動作。

類似 septime 的動作曾經頻繁被稱為 half-circle,Angelo 則稱作 low carte(quarte basse)。Plate 19, by Domenico Angelo, 1783

現況

  現代的法式古典擊劍、以及運動擊劍中銳劍與鈍劍使用的八分位命名系統,在 19 世紀逐漸完成,並且或許是隨著大型組織如國際擊劍總會(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scrime,FIE)的興盛而漸趨穩定;曾經被戲劇性地跳過的 sixte 和 septime,儘管動作本身可能很早就已經出現,但在 19 世紀才終於進入這個命名系統中[8, p. 164]。整個系統是以持劍位置為主,加上手掌旋向來分類,並且通常用來形容撥擋和防禦,比較少形容攻擊動作;在前四個姿勢裡我們仍然勉強能找到 Agrippa 四分位的影子,但和他當時使用的已經是不同概念的東西了。今天的八個姿勢分別是:


一分位(Prime):
劍尖朝下、保護內側、手掌旋下(pronation);其中某些位置被形容為「看手錶的姿勢」。
二分位(Seconde):
劍尖朝下、保護外側、手掌旋下。
三分位(Tierce):
劍尖朝上、保護外側、手掌旋下。
四分位(Quarte):
劍尖朝上、保護內側、手掌旋上(supination)。
五分位(Quinte):
劍尖朝上、保護內側、手掌旋下。
六分位(Sixte):
劍尖朝上、保護外側、手掌旋上。
七分位(Septime):
劍尖朝下、保護內側、手掌旋上。
八分位(Octave):
劍尖朝下、保護外側、手掌旋上。

  然而,仍然有新的混亂在持續發生。在影響最廣的運動擊劍教學體系中,只教授四、六、七、八這四個僅有防禦位置不同的姿勢,已經成為常態,因此逐漸有人不知道手掌旋向是這個分類系統中區分的要素。另一方面,將人體受攻擊面畫成四個象限,即 high lines / low lines / inside lines / outside lines 的表達方式,至今已經相當普遍。但除了四個象限的中心點擺在持劍手上[8, p. 9][11]、或是擺在身體中央[12, p. 589][13, pp. 50-51]沒有一致的用法以外(這兩種用法事實上都有用處,但它們是使用情境不太一樣的概念),出現了在四個區塊中寫著所對應的姿勢的圖形,造成了一些意外的誤解。例如開始有人以為「分位」是以攻擊目標的位置為基礎的概念,或者進一步地,有人根據這種理解,畫出了不太符合實際狀況的區分了八個位置、對應八個姿勢的圖形。

  由於用分位來描述對手身上的目標區域並不符合這個分類概念真正的意思,所以像「攻擊對手的六分位」這種便宜上的說法(似乎只有在中文擊劍圈中常見),儘管我們能夠無誤地甚至特別便捷地用它來溝通、表達特定情境,卻會造成對概念的誤解。這種用法並不符合它的原意。

軍刀

  比起小劍或鈍劍、銳劍,軍刀的姿勢演變是個難解得多的問題。探究軍刀的姿勢並不是這篇文章的目的之一;但行文至此,我也約略介紹我目前所掌握到的輪廓。

  奧運的軍刀項目同樣由法國的 FIE 制訂規則,但歷史上,軍刀擊劍在法國其實並不盛行。軍刀劍術近代主要以義大利和匈牙利兩個文化為核心,相互影響又維持競爭關係地發展至今。這使得軍刀的技術演變更為複雜。由於攻擊和防禦需求不同(例如,弓形護手總是必須朝著要攻擊或防禦的方向),軍刀並不適用隨著小劍劍術發展至今的八分位系統;運動擊劍軍刀主流的五或七分位系統中並沒有對稱的手掌旋向的區分,所以它應該不能算是八分位系統的不同版本,更像是另一個不同的分類體系。

結語

  持劍姿勢的分類,是一個從劍術和武器構造、到文化的互動與競爭,由許多要素所共同構成的複雜流變。這篇不長的文章對此只能相當簡略地呈現出一小部分,但我希望這樣具體的書寫,足以解決許多人對於「八個分位是否真的沒有規則」的疑問,並且更清楚地展現出這個分類概念的全貌。我也必須強調:這篇文章並沒有要支持任何「標準動作」在應用上的的必要性。釐清概念的價值,在於能夠避免溝通和知識累積上的混亂;但一個概念所區分出的典型動作是不是特別有效的或特別必要的動作,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參考資料

  1. French school of fencing. In Wikipedia.
  2. William E Wilson (1993). The Arte of Defense.
  3. J. Michael Kirkland (2006). Stage Combat Resource Materials: A Selected and Annotated Bibliography.
  4. Roger Siggs (2001). Camillo Agrippa's "Trattato Di Scienzia d'Armes" (PDF).
  5. William E. Wilson (n.d.). Practical Capo Ferro.
  6. Phil Marshall (2008). The Art and the Science: An introduction to rapier techniques of Salvator Fabris (PDF).
  7. Charles Besnard (1653). Le Maître d'Armes Libéral.
  8. Egerton Castle (2003). Schools and Masters of Fencing: From the Middle Ages to the Eighteenth.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884).
  9. Monsieur L'Abbat (1734). The art of fencing, or, the use of the small sword. (Andrew Mahon, trans.).
  10. John McArthur (1780). A New and Complete Treatise on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Fencing.
  11. George Chapman (1861). Foil Practice.
  12. James E Homans (1908). New American encyclopedia of social and commercial information.
  13. Regis Senac, Louis Senac, Edward Breck (1915). The Art of Fenc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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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

  • 這篇文章我寫了三個星期,其中大部分的時間是在搞懂古代文獻,而有幾天是在找附圖。
  • 以特定的關鍵字組合搜尋「fencing」的時候,會出現比較多有關圍籬的內容;這篇文章的首圖其實是這樣陰錯陽差地找到的。
2017 年 10 月 18 日 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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